亿正策略它是拯救非洲千万人的饥饿克星，为何在中国的餐桌上被淘汰？

我小的时候，国内的菜市场上曾流行过一种巨大的黑色怪鱼。这种鱼和本土的鲶鱼长得很像，同样有着扁扁的脑袋和长长的胡须，但是背部颜色黑，体型通常也大得多，很多时候体长能达到大约90厘米。

这种鱼我们自家是很少买的，因为个头实在太大，买一条回去根本吃不完。不过食堂和饭店很爱买，因为这种鱼个大刺少肉多，拿回去切块红烧，非常方便好料理。

鱼市里待售的黑色“怪鱼”，又大又肥（图片来源：Joegoauk Goa）

然而二十多年的时光转瞬即逝，如今再看，国内的市场和餐桌上已经很少看到这种鱼的身影了。我最近一次看到这种鱼上新闻，还是2024年12月份，广西南宁城市下水道清污时，意外从管道中吸出了一大堆这种鱼。

图片来源：上游新闻

这种鱼便是我们今天的主角——尖齿胡鲇，一种曾经是餐桌上的明星、如今却几乎被淘汰的外来引入鱼。

来自非洲的饥饿克星

尖齿胡鲇（Clarias gariepinus），又称埃及塘鲺、革胡子鲇、埃及鲶鱼、北非胡鲇、食粪虱等，是鲇形目胡鲇科胡鲇属的一种中大型鲶鱼。成熟个体的体长在30厘米以上，通常能长到90厘米左右，最大个体的体长甚至能达到大约170厘米。

巨大的尖齿胡鲶（图片来源：Fishing advanture thailand）

作为一种标准的鲶鱼，尖齿胡鲶在外观上和中国的本土鲶鱼们还是颇为相近的，比如拥有扁平而多骨的头部、巨大的嘴巴、长长的触须，以及黏滑的皮肤。

但另一方面，相较本土鲶鱼，尖齿胡鲶的生长速度快，成年个体体型更大，背部颜色也通常更深，以深灰色和黑色为主。尖齿胡鲶的胡须也比本土鲶鱼多，足足有四对，并且还有着一条长长的背鳍，几乎覆盖住整个背部。

作为一种外来引入鱼种，根据“埃及鲶鱼”“北非胡鲇”等俗名中，我们便能看出尖齿胡鲶的原产地在非洲——尖齿胡鲶是非洲和中东最常见的鲶鱼之一，分布地几乎遍布整个非洲，并作为食用鱼被广泛地引入非洲、欧洲和亚洲的许多地区进行养殖。

尖齿胡鲶在非洲的养殖始于上世纪70年代。为了应对非洲大陆上普遍的饥饿问题，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（FAO）牵头，与多所大学和实验机构合作，在中非共和国、肯尼亚、科特迪瓦等多个国家开展尖齿胡鲶养殖的试点培训与推广。在政府和研究机构的大力支持下，尖齿胡鲶的养殖业在非洲一度快速扩张。虽然后续经历了起起落落，但尖齿胡鲶至今依旧是非洲最重要的养殖鱼种。

数据显示，2010年时，尖齿胡鲶是撒哈拉以南非洲产量最高的商业水产养殖物种，年产量198,296吨；紧随其后的是尼罗河罗非鱼（Oreochromis niloticus），年产量60,350吨。

而在中国，尖齿胡鲶是在1981年被从埃及引入广东的。在被引入中国后，由于尖齿胡鲶生长速度快、食性广、抗病性强，同时具有养殖密度高、占地小、投资少、管理方便、收益较高等优点，因此被大力推广养殖，并迅速打入了市场。

比起青草鲢鳙和鲤鱼等传统本土养殖鱼种，尖齿胡鲶的刺更少、肉更多，肉质也更细嫩，因而在市场上展现出了不俗的竞争力，售价一度远高于普通淡水养殖鱼。在二十一世纪初期，尖齿胡鲶曾经是食堂、饭店里最常见的鱼种之一。

——但这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。

被嫌弃的“垃圾鱼”

尖齿胡鲶当年在中国菜市场上混得有多风生水起，如今便混得有多么惨淡。这种曾经的明星食用鱼，如今却挂着“粪坑鲶鱼”“下水道鲶鱼”“垃圾鱼”的外号。民间甚至有一些极为夸张的传闻，比如“农村会在猪圈旁边或茅房底下挖水池养尖齿胡鲶，排出来的粪便掉进水里直接喂鱼”，听着都让人犯恶心。

尽管这些外号和故事存在一定的虚构成分，但尖齿胡鲶的口碑和销量急转直下，却是不争的事实。而真真假假的传言之所以能够盛行，本质是因为尖齿胡鲶的生存能力太强了——尖齿胡鲶耐污染、耐缺氧、适应能力强，能够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。这在自然界里本是巨大的优点，可对于养殖鱼类却是巨大的隐患。

尖齿胡鲶的生存能力具体有多强呢？

自然界中，天然水体的pH值一般在6-8.5之间，而尖齿胡鲶可以在pH值低至5、高达9的水体中存活，酸碱度耐受范围极广；

水体中的氨对于绝大部分鱼类都是剧毒，即使低浓度也能让鱼类产生中毒症状，而尖齿胡鲶可以耐受亚致死浓度的含氨水体；

尖齿胡鲶还能耐受污染严重、富含重金属的水体，以至于有不少研究甚至直接把尖齿胡鲶养在污水里，再通过分析尖齿胡鲶体内有害物质富集情况，从而对水体的污染程度进行判断！

尖齿胡鲶的鳃部背后上方还有一个独特的树状呼吸器官，内部布满了微绒毛，有着巨大的呼吸表面积，使得尖齿胡鲶可以直接从空气里获取氧气，甚至能短暂脱水移动。这也是尖齿胡鲶能够适应高密度集约化养殖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尖齿胡鲶及其独特的树状呼吸器官

尖齿胡鲶的耐受力如此之强，以至于甚至能够生存于臭水沟和下水道里。包括中国、以色列在内的多个国家多个城市里，都有在下水道里发现尖齿胡鲶的新闻报道，文章开头提到的广西下水道里吸出的大量尖齿胡鲶就是一个例子。

事实上，在可控的清洁养殖环境下，尖齿胡鲶是完全能够符合食用标准的。但是由于消费者难以通过肉眼判断市场上尖齿胡鲶的养殖环境，伴随着“垃圾鱼”“粪坑鲶鱼”“下水道鲶鱼”的恶名远扬，人们对于尖齿胡鲶的消费意愿便日益走低，于是到了如今，尖齿胡鲶在国内的养殖量和销售量已经少到没有统计数据了。

餐桌上的替代者

在养殖环境之外，让尖齿胡鲶在餐桌上逐步销声匿迹的另一大原因，是它的口感不再占优势。虽然比起青草鲢鳙和鲤鱼等本土养殖鱼种，尖齿胡鲶的刺少肉多、肉质鲜嫩，但在口味上还是有着明显的缺陷，其中最主要的一点，就是肉里经常带上的“土腥味”。尤其是在水质恶劣的水体中养大的尖齿胡鲶，更是常常带着难以去除的异味，即使下重油、重辣去调味，也难以完全掩盖。

在自然水体中，淡水鱼鱼肉中的土腥味主要来源于两种化学物质：土臭素和2-甲基异莰醇。人类对于土臭素和2-甲基异莰醇极为敏感，水体中的土臭素一旦达到0.02μg/L，或2-甲基异莰醇达到0.04μg/L，人类便能尝到或闻到。这两种化学物质主要由部分放线菌和蓝藻产生，而放线菌主要分布在土壤和水体底泥中。也因此，越靠近底泥栖息的鱼类体内，富集的土臭素和2-甲基异莰醇便会越多，吃起来土腥味便越重，而尖齿胡鲶就是一种底栖的鱼类。

土臭素和2-甲基异莰醇等土腥味物质进入鱼体，主要有两大渠道：一是通过呼吸，经由鱼鳃直接进入；二是通过摄食，如吃进含有这些物质的底泥、蓝藻和放线菌。因此，尖齿胡鲶鱼肉的土腥味高低，主要受水体的水质影响——生长的水体水质好，鱼肉腥味就少，反之就土腥味重。对于在水质恶劣环境中养成的尖齿胡鲶，就不可避免带有明显的土腥味。

与此同时，尖齿胡鲶在餐桌上还迎来了一位强劲的挑战者——从美洲引入的斑点叉尾鮰（点此链接了解这种烤鱼店最青睐的鱼）。两者生态位相近、烹饪方法相似、同样刺少肉多，是直接的竞争者。但斑点叉尾鮰对于水质的要求远高于尖齿胡鲶，这也使肉质、风味和口感通常更胜一筹。

斑点叉尾鮰

面对斑点叉尾鮰的竞争，无论是市场形象、肉质口感还是产业化，尖齿胡鲶全面落于下风。20多年来，伴随着尖齿胡鲶在市场上的没落，国内斑点叉尾鮰的养殖业却是蒸蒸日上。中国人的餐桌，由此迎来了一位新的王者。

值得警惕的外来物种

值得一提的是，虽然尖齿胡鲶现在已经很少以食用为目的进行养殖，但是在野外的种群却呈现出扩张态势，甚至已经成为南方地区水体常见的外来入侵物种。

2011年的一项研究显示，在广东、广西、福建、海南这四个省份的多条河流里捕捞到了总共229条尖齿胡鲶。捕捞地点全部距离最近的养殖中心10-15公里，并且包含了17条成熟的雌性，说明尖齿胡鲶不仅在河流中建立了基数足够大的野生种群，还具备了自我繁殖稳定更新种群的能力。

另外，这些被捕获的尖齿胡鲶中有一半个体的胃容物超过了容量的50%，胃里普遍有着包括软体动物、甲壳动物、鱼类、昆虫等在内的多种本土物种。除了通过捕食直接威胁各种本土物种，尖齿胡鲶还会与黄颡鱼 (Tachysurus sinensis)、胡子鲇（Clarias fuscus）等生态位相近的本土鱼类竞争，压缩本土鱼类的生存空间。